从前的时光总是在回忆边缘浮现,它们挣扎在时间的长河,与我的高三一同被卷进浪花,不知所踪;它们来过,在岸边腐蚀了属于自己的痕迹——哪怕终有一天会被冲刷干净

那就趁着它们还在挣扎,写一点文字吧

高中号称“衡水X中分校”,实际上是买来的名号,在皖北的一座小县城里,其中不乏:身为教育集团董事长且不管事我们熟悉的陌生人、有远大志向的南方口音校长、有口臭还带竞赛学生的副校长、在学校充当吉祥物兼职实验班物理老师的秃头硕士、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正在戒烟的班主任、与班主任一起背着老婆吸烟的死党生物老师、不懂得变通的班委们、一群滑头学生、一群假装自己不滑头的滑头学生、一群老师的掌上明珠

被每天五点半的起床铃吵醒,然后在20分钟内赶到教室早读,超过20分钟的幸运儿可以获得在教室外早读的奖励,以及被班长班主任轮流关怀的额外嘉奖;一个,两个,三个…等到人数差不多的时候大家就开始乌央乌央地发出噪声,后来的人接着加入这个噪声源;早读要站起来读防止犯困,班长和班主任会不停巡逻,也有例外,比如说班主任坐在讲台上含着大拇指睡着了,或是今天去操场跑步,那么跑完步回来就不用站着读了

早饭有二十分钟,包括下楼排队打饭吃饭上厕所的时间;课代表会在早自习布置任务,吃完饭回来会根据课代表的任务进行默写/抽背/抽默;早读、早饭之后的自习、课间、午休、晚饭前后的自习,这些时间被课代表们一一瓜分

日复一日,每个月休息一天半,走读需要找校长办“走读证”

上下午各有四节课,每两节课有一个大课间,大课间有五分钟可以用来上厕所,其余的小课间上厕所或去医务室则需向班长班主任报备,报备之后班长会拿个小本本记下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,上厕所次数多的会被约谈,那些滑头们自然想到去医务室,可医务室容纳不下整个学校,于是他们的快乐就在于自教室去医务室与从医务室回来的路上;班主任要求所有重体力的值日都不能安排女生,因此有段日子我就和一个快乐的混蛋一起倒垃圾,垃圾桶里有没有垃圾都去,我也体验到了他们的快乐,那些日子转瞬即逝

每到吃饭之前,总是有学生把饭缸筷子勺子这些提前拿到手上碰的叮当作响,仅凭教室中突兀的偶尔两下就知道是时候了,哨声一响,便是无数缸子筷子勺子和人的躯体一齐碰撞,伴随不知缘何而来的嘈杂之声狂奔到教室外;排队,依照惯例是女生队伍在前,最后的时间里倒是男女队伍每个月交换一次次序,然后在班长带领下缓缓向食堂前进;行进的队伍是高中版的“世间百态”,恋爱的小情侣可以趁机亲亲我我,要好的几个朋友嬉戏打闹,调皮捣蛋之人穿梭于男女生队伍之间,女生们聊着八卦,男生多聊下次放假要怎样放纵,队伍中充斥着流言蜚语,趣闻轶事,快意恩仇

直至食堂大门,饥肠辘辘的饿狼们开始竞速,通常是一拥而上,把缸子递给阿姨,有男/女朋友的拿两个缸子;每个班级的打饭窗口都是固定的,饭是定额,我们班打饭窗口旁是老师专用的打饭窗口,一样的饭菜另加一点小菜,来的老师寥寥无几;排队下楼打饭吃饭给的20分钟虽短,但对于只吞咽的高三学生来说正好

我吞的比他人快一些,往常能提前回到教室,与一两个没吃饭的同学聊一会儿。不记得是春天还是秋天了,那天我从食堂出来麻木地扭脖子的时候,映入瞳孔的不是往日的天穹,它被泼上了紫色,夹杂着深红浅黄,落日被云层遮掩,夕阳穿透水汽阻拦直直刺入我的大脑,我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,所有的神经细胞开始悲鸣,即使我知道那是光与影的把戏,也足以使我忘却人间悲喜,还有没扭舒服的脖子

猛然惊觉,才注意到这些色彩被学校的高楼一刀刀分割,回到教室,在我的座位上站起来微微向后歪头正好能看见一片光影交织;化学课代表不合时宜地走到讲台布置下了默写任务,大家于是乌央乌央再度发出噪声,然后摇头晃脑地撇向窗外,偷看两眼这片狭窄的天空,我也在偷看,不曾在意要默写的内容,不想细究口中嘟哝的是何处之言语,那时我想,总有一天回忆会成为过去,但应该不是今天

默写完化学公式,再往窗外探去,只有一颗星星挂在高高的黑幕上摇摇欲坠,其余的则被城市的光亮所污染,把头侧过来,双眼转向桌面,方才知道跳动过的心如此疲惫;一缕冷风沿着窗户从暗中缓缓绕到我的脸上,轻声宣告夜的到来,一切归于寂静,如海涅所言“死亡是凉爽的夜晚”

“那颗星星跨越了多远的距离?”被突如其来的想法扪心自问